·温病学家们可以安心放心了~

上一篇末尾说到两者之别，我想起有个词儿的语义变化还挺有意思的。

在明清以前，当医家们说到“短气”二字，实则指的是中气不足或阳气下陷，也就是经脉之气循行不利的意思。比如李东垣就将“短气”视作元气不足的主要表现，仲景笔下也有我们刚介绍过的内容“坐而伏者，短气也；

而到了明清以后，“短气”却更侧重于呼吸/肺气了，尤指肺气宣降不利。

不过，我们在看到两者之差异的同时，更要看到两者的相通之处。

本号以前着重于温病的那段时期里，基本上已将温病学家们强调的重要内容都覆盖到了。以下我们就逐点来看看，是不是如我们以前所认为的那样，是到了温病学才有的特点。

1、慎重表药

就拿我最熟悉的孟英与赵老来举例，孟英对麻黄几乎没碰过，经典的麻杏石甘汤里他多以薤白葱白等来代麻黄；赵老也极少用麻黄，他大多以紫苏之类来代之。对于升散的柴胡，他们俩也都不用于温病中，只在内伤中应需使用。

对于其它的解表药风药，也都非常慎用。他们大多使用的，是我以前所称的“三焦层面的辛开药”。

我曾长期以为这是温病学家独有的，也是我们应该学习借鉴的地方。因为在诸多外感发热病中，卡住气机的主要矛盾往往并不在体表层面。

但我后来发现，并不是。

在我们的刻板印象里，李东垣尤为爱用风药，似乎方方不离，但当我深入接触东垣方后发现，还真不是。

你看他用八两姜附的急救案里，没用风药；你看他用冰镇理中汤时，也没用风药；你再看他二十几个消食大法的方子里，还是没用风药；你再看他五积门的七个方子里，仅仅只出现了一味风药，还是“偏走下”的独活。（参《李东垣的消食大法。|《内外伤辨惑论》》《李东垣的五积门》）

即便对他来说算不上是风药的，他最爱用的柴胡升麻，也仅出现了那么一两次而已。

再来看《伤寒论》，仲景其实前前后后多次强调，里证不得发汗，只不过每次使用了不完全一样的措辞表达而已。

就拿”柴胡家族”与“泻心家族”来说，不少人都发现了两者有共通之处。又是两三年前，我曾说过以后有机会作下整理与比对。

现在既然我们有了“经脉”的工具之后，再来看这两个家族，会发现非常容易辨别分析。柴胡家族，族如其名，有柴胡这么一位擅长循行于体表阶段的阳经经脉的药。而到了泻心家族，就没有了。两者相较而言，泻心家族主要针对里位/阴位，而柴胡家族则兼顾表里两位。

也就是说，当阳位不再需要直接助力卫气线的时候，古人也是不会使用表药的。

更确切地说，由于明清以前，古人具有对于经脉的充分认识，因此，他们只会更为严格更为精准地使用表里两位的药，而更不可能在不该使用表药的时候使用！

对此，我们从东垣这里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接下来在《伤寒论》里更是多到无处不在！

2、慎用攻法

由于明清以后，医理由两线模糊降维成一线，因而人们最担心的就成了所谓的“脱”证。慎用一切攻法，主要就是为了避免出现所谓的“脱”证。

但其实我们可以看到，无论是李东垣还是在《伤寒论》里，古人对于攻法之慎，并不逊于后世分毫，甚至，多出了许多我们现在大多不知为何的慎重。

比如东垣在痈疽一门里，再三强调慎用下法。若是不熟悉明清以前的医学，我们大约都理解不了，东垣给出的理由是什么病势处于体表经络。

古人运用任何手法的前提条件是，不能重伤到经脉之气，因为经脉之气一旦受到严重损伤，就会加重病情，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

所以说，明清以前其实也慎用甚至更为慎用攻法，只是两者的出发点是不同的。

区别仍在于后世所缺乏的，对于“经脉之气”的认识。

3、慎用寒药

温病学家最常用的一个词，轻清，尤其是针对发热病初起。他们强调不得过早过量使用寒凉，以免困遏住了气机，而加重郁热。

吴鞠通对于银翘散的使用，已经够让人惊叹了吧。又是散剂，又是不久煮保留香气，又是以荆芥穗桔梗来辛开，又是只使用针对上焦的轻清药，又是少量频服。

但你若是读过李东垣治大头瘟的普济消毒饮的原文，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做，班门弄斧，望尘莫及。

吴鞠通去掉了李东垣特意使用的擅长通行于体表层面阳经经脉的药味，更是没能看到东垣的丸散两用法，丸剂噙化法，刺络放血法等等。

相较于明清以后，之前的医家们为了保住所谓的外达张力，手握着丰富灵活的十八般武艺，而远远不仅仅只是择用“清轻”的药味而已！

4、慎勿困遏气机

本号介绍过，吴又可在《温疫论》里尤为强调“气行则热行”。自吴又可之后，这是所有温病学家谨守的准则，即始终不令气机被困遏住。尤其是王孟英与赵绍琴两人，更是将“气机”二字如口头禅般的挂在嘴边。

殊不知，对于“气机”二字，明清以前的古人所看到的范畴要完整得多。我们从丹溪孟英的诸多同款案对比中，就可见一斑。

而前贤们之所以能更为完整地把握气机，仍是因为心中始终装着那两个字：经脉。

综上，我们可以看到，所有温病学家们念兹在兹奋笔疾书奔走相告的，希望人们治疗时严格恪守的，实则是中医里一贯都存在的准则。

但另一方面，我们也要同时能看到，两者看似相通，实则底层的出发点是有所区别的。而这区别就是上一条里所说的，前者拥有着更为完整的“经脉”观，而后者已经基本丧失了。

于是，到了温病学家笔下，曾经的经脉层面之气行，就被模糊地统称为了“气机”。李东垣的“不得升”，就变成了赵老的“气机受困”。

写到这里，我也想对所有温病学家们说一声，感谢你们毕生对于重视气机的呼吁，辛苦了~！你们大概也都听说了，当年你们曾最在意的一切都在前贤们所在意的范畴之内，而且，前贤们的范畴要广大得多，完整得多…

我想，你们现在完全可以安心放心地“回家”去，与前贤们团聚在一起了~

今后，就交给我们吧~~~！

·为何将经脉之气行称作“卫气线”？

可能会有不少读者仍会有疑问。

虽明白了经脉之气行是单向的，且一旦出现异常就会同时出现两线问题。那么，为什么要将经脉之气行称作“卫气线”？又为什么要将经脉之气行不利称为“卫气线不升”呢？

如果说“两线”的辩证意识是我们古人独有的，那么，所谓的“升”也是我们古人独有的。

之所以取名“卫气线”，为的就是让你谨记，仅仅明白“经脉之气行”是不够的，关键是要能明白，经脉之气必须得升~！

古人认为，维持人体生命存续的两大经脉运行路线，升清&降浊，都是由阴位向阳位出行的过程。

前者以饮食入胃为始，由脾经经脉之气运行直至浊气归心、肺朝百脉，但这条路的终点实际上是“毛脉合精”；后者确实是主要由位于里位的六腑来进行通降的。

毛脉合精的意思是，升清是否成功要以抵达位于阳位的毛脉为准；而操纵六腑运行的，也还是位于阳位的阳经经脉。

倘若，经脉之气无法从阴位抵达阳位，那么，维持生命的升清与降浊都降无法进行！

另外，我们也可以再从维持生命最基本的“散热”功能的角度来看。

人体无时无刻不在散热以维持体温平衡，其中的无形之热邪主要从体表散出，而体表即阳位；其中的有形之热邪主要从二阴通下，而二阴皆由阳经经脉直接循行。

所以，你看李东垣笔下的“阴虚”与“阴盛”。阴虚，是导致的阳不升；阴盛，也是导致的阳不升。无论阴位之气是盛是衰，古人最关心的都是阳气究竟升不升，也就是经脉之气究竟能否能出于阴位抵达阳位的问题。

倘若你仍然觉得不容易理解“升”，那么可以用“经脉之气通行不利”来代“卫气线不升”，但这样伴随而来的麻烦就是，容易陷入经脉之气的“无意义”中，不知不明经脉之气的终极使命。

·更容易发现现代医学的缺失！

如果说通过免疫细胞Treg不容易理解中西诊疗思维的差异，那么我们不妨再换一个更容易理解的例子。

前段时间无意间读到现代医学有用咖啡因来治疗头痛，利用的就是其能收缩脑血管的作用。由于咖啡因的收缩作用，使得脑血流量可以降低两到三成，以此来缓解头痛。

应该已经有读者明白过来了哈，什么叫做取得一时的降行，以及，我为什么会说现代医学由于缺乏正确的世界观，导致用药往往会更困住卫气线。

让我们用两线眼光来看看，应该如何正确处理此证？

无非就是：助卫气线，泻阴火线。

典型的代表就有李东垣的聪明益气汤：助力经脉之气往脑部的通行，同时，解决掉阻碍经脉之气正常通行的障碍。

本号今后有机会的话，会通过“两线vs现代医学”单元，继续往前探索。

·拥有了真正读懂古人的强大工具！

以前解读《伤寒论》，由于缺乏对经脉的认识，因此我们很难如实还原古人面貌。但当我们有了经脉工具后，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哈~

比如，当我们读到因误治而“（脉）紧反入里，作痞”的时候，我们就会马上明白过来，这是病势从阳经经脉的体表段，发展到了阳经经脉的循腑段或阴经经脉段；

又比如，所谓“脾约”，仲景说是“太阳阳明者”，我们就能马上明白，这说的是太阳阳明经脉之气通行不利，而出现的腑气不畅通，因为阳经循行于腑。

以前读得老费劲的《内经》，应该也能随之清晰许多了。就比如我们回头再去看“寒热之厥”的话，所谓的寒厥，侧重的是由于经脉之气堵车在阴经经脉段，导致的阳经经脉段少气循行，也就是古人所说的“阴盛阳虚”；所谓的热厥，侧重的是由于经脉之气太过循行于阳经经脉段，导致的阴经经脉段少气循行，也就是古人所说的“阴虚阳盛”。

包括我之前由于缺乏语言工具而难以写到位的“槟榔”篇，现在来说就能比较流畅了。

李东垣以含有升麻的通幽汤送服槟榔粉末，为的就是能确保整段儿的阳经经脉之气都能不受困遏。因槟榔更擅长通行循行于腑的阳经经脉段，而升麻更擅长通行循行于体表的阳经经脉段。

而这也正是李东垣与易水学派其他几位医家的最重要区别点之一。

李东垣所有的自拟方里，如果要通行阳经经脉之气话，他都会严格链接完整的阳经经脉段。就好像补中益气汤里就有橘皮，来内接升麻柴胡，白术也能算是半个内接药。

张元素与李东垣各有一个彼此非常相近的方子，九味羌活汤vs.羌活胜湿汤。

张元素是以一众风药直接配上黄芩与生地黄；而李东垣原方里配合一众风药的就只有炙甘草，而在用上寒凉药的加减法里，他或是加黄芩桔梗，或是加黄柏苍术。

黄芩桔梗，算是上焦药；黄柏苍术，算是中下焦药。

这在我以前会说，东垣在使用三焦药的时候，每一焦都必然包括“辛开苦降”的两个维度，桔梗与苍术属于辛开药。但我现在看到的是，东垣几乎是不会让风药与生地直接碰上头的。以后有机会的话会单独出一篇，总结师徒俩的特点区别。

·中药未来的发展与挑战

俩月前我写过一篇《浅谈中医药研究的问题，以及今后的方向。》，现在有了经脉工具后，咱再来补充说一下。

中药其实几乎每一味药都“身兼多职”。比如生津药往往同时可以清热，补血药往往同时可以活血；通腑药也是最有力的活血化瘀药；活血药与利小便药也多互通互用…

古人会使用各种手法来放大某个药味的某个特性以方便利用，比如通过不同的炮制法，不同药味的组合配伍法，选用不同的剂量与剂型，使用不同的给药法，有内服法外用法，内服外用里还有诸多细分法，等等。

就比如大黄的酒制法，当我们有了经脉工具之后再看此法就能明白，大黄+酒，相当于以大黄来通腑+以酒来通行经脉之气；又或者可以理解为，以酒助力经脉之卫气线，以大黄来泻经脉之阴火线（气+阳+津+血+）；当然，还可以将前两者的作用结合起来理解。

这就是我现在回头去看项彦章某案的角度了。

我多次提及元代医家项彦章的某则医案。某人胁痛，众医治以辛热，致病情更甚。项彦章说这是肾经经脉之邪，他以东垣的神保丸治之，病人服用后小便通下黑血而愈。

我们来看神保丸的组成：木香、胡椒、干蝎、巴豆，朱砂为衣作丸。

经脉层面：木香、胡椒、巴豆→足少阴经脉之卫气线；蝎、巴豆→足少阴经脉之阴火线；木香、胡椒、巴豆→足太阳膀胱经之卫气线。

二阴层面：巴豆→通下。

这个手法其实是将位于足少阴经脉里的瘀血，引向足太阳膀胱经，并顺着膀胱经至膀胱腑，直至从前阴通下出去。

而前医们所用的丁香桂枝附子，只能助力足少阴足太阳经脉的卫气线。而只助力卫气线之升，便能得到阴火线之降，是必须建立在后者能随前者之行而自行分消的基础上的，否则…

若是处理此证必须两线用药相当而却只助力卫气线的话，其结果就是，+气+阳药皆会成为气+阳+，也就是成了阴火了，更耗经脉之气，导致经脉之气更难通行。

综上来说，中药之后至少还要面对以下两个问题：

1、确定药味的身兼职能，或是完整保留药味，或是任意提取所需成分并进行组合，以满足具体的不同的两线需求。同时，尽量继承并发展古人丰富的炮制法给药法等等；

2、确定药味解决问题的路径，这样就可以指定解决方案了。比如项彦章案之从足少阴引向足太阳并从前阴通下，随后根据方案来确定药味的择用、配伍、以及使用的先后次第等。

·今后持续升级

在今后对于新工具的运用过程中，本号会持续进行验证、矫正、细致化、精准化的工作。能力有限，能做到什么程度不敢说，只求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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